作者:巴金




  「當然,沒有鬼還成什麼世界?」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好像是天經地義一般。

  「什麼?……」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便拖長了聲音表示疑惑。

  「這是很淺的道理。要是沒有鬼,那麼我們在什麼地方去找尋公道?這世界裡的一切因果報應都要在鬼的世界裡找到說明。一切人的苦樂善惡都有它的根源和結果!」他堅信地闡明瞭他這種奇妙的道理。我雖然不明白這種論法,但我對於他的思想和行為卻漸漸地瞭解了。

  他這個人並不是像我從前所猜想的那樣簡單吧,甚至他也在這社會組織裡看出了不公道,而且覺得對這不公道還應該做一點點事情。但是他馬上又輕易地把這個責任交給他理想中的另一個世界的統治者,自己只在唸經跪拜等等安全而無用的舉動裡找到惟一的庇蔭了。為了使他的良心得到安慰,鬼的世界就逐漸地在他的腦子裡展開來。鬼就是這樣生長的罷。

  「我明白了。」我淡淡地對他說。其實我明白的只是這個,並不是他的那番話。他自然誤會了我的意思。於是我又把鬼的問題關在腦子裡了。 我在這安靜的生活裡開始感到了寂寞。靠看書過日子,這辦法使我不舒服;一個人往外面跑,也沒有多大趣味,況且這芝麻大的一個小城市,我不要幾天的工夫,就把什麼地方都逛完了。家裡呢,又永遠是那一對夫婦和一個小孩,連客人也不見來一個。

  堀口君的唸經的工作突然加重起來。下午唸經的事情也有了。他下課歸來後便忙著在神櫥前跪拜。有一天他念完經馬上就匆忙地提了一個包袱出去。過一些時候他回來時,我還在庭前散步,便問他到什麼地方去了來。

  「到海邊去了,是去拋擲供物的。」他簡單地回答道。

  我不明白,又問了:「什麼供物?……」

  「前天也去海濱拋擲過一次。那是為了另一個死去的朋友。昨晚我的一個中學同學的靈魂到了我家裡來,那個人死了不過半年,是死在「滿洲」的。他來向我哭訴。所以我給他唸經,我供他。供完了就把供物擲到海裡,也不再回頭去看,他的靈魂就會平安地到別處去,不再到我家裡來了,」他感動地解釋說。

  我想他大概昨晚做了什麼怪夢罷,其實這類的怪夢我不知做了多少,要我認真地一一供祀起來,說不定會使我傾家蕩產也未可知。我也不去管這些,就隨口問道: 「這樣的事情近來常有嗎?」

  「怎麼不是!從前也偶爾有過。近來卻突然多了起來。已經供過四五個人了。明天後天都有供的,還有一個是我妻子的好朋友。近來我家裡的鬼多著呢!」他嚴肅地回答道。歇了片刻,他又向我謝罪說:「很對不起,使你聽這些話。你不會害怕嗎?」

  「哪裡!」我接口回答。這短短的一句「哪裡」把他的全部話都否定了。

  在堀口君的眼裡看來,這家裡大概還是鬼比人多罷。但是在我的眼裡不但看不見鬼,連人也少看見。堀口夫人是溫順到使人覺得就像沒有她這個人似的。小堀口君卻喜歡出去找小伴侶玩。堀口君又要到學校去授課。我一個人住在樓上,就彷彿在古廟裡修行。雖然受著兄弟一般的親切的待遇,但是在這裡我的心的寂寞卻一天一天地增加。這時候再看見有人畫了鬼影放在我的眼前晃動,就像在火上灌了煤油。寂寞猛烈地燃燒起來,我的心便受著煎熬。但這一層堀口君不知道,而且在中國的那般教授同事們也不會知道的。在友誼的款待裡我受苦,在陰謀的圍攻中我動氣。我就是這樣的一個蠢材罷。

  夜晚在樓上讀著堀口君的藏書,為那些死人的陳腐的話動了火,想著那般盜名欺世的大騙子們玩的一貫的把戲;同時又聽見堀口君在樓下客廳裡唸經的聲音,這中間夾雜著超度死人的語句,還有和神鬼之類的對答。我無意間第一次分辨出這種種的聲音,彷彿就看見許多鬼在下面走動。我的心情突然嚴肅起來。自己反而為這事情感到更大的煩惱了。

  一個世界在我的眼前展開來,這就是堀口君所說的鬼的世界罷。是一片無垠的原野。沒有街市,沒有房屋;只有人,那無數的人。赤身帶血的,斷頭缺腿的,無手無腳的,披著頭髮露著柴一般的黃瘦身體的,還有那無數奇形怪狀的……都向著天空呼籲似的舉著雙手。就是這樣的一些東西嗎?那麼堀口君所說的公道又在那裡?所謂因果報應在這裡能夠有什麼樣的說明呢?我們世界裡的苦樂善惡跟這又能夠有什麼樣的根源與結果的關係呢?倘使這眼前的幻景是真實的,那麼這些鬼應該比活著時更明白這個社會組織是什麼樣的東西罷。那個陷在錯誤的泥淖中爬不起來的堀口君唸經的聲音這時候突然消滅了。於是一個哭聲輕輕地響起來,起初輕微得彷彿只在我的心上響,以後卻漸漸地增高。鬼世界的景象又一度出現,無數的鬼都哀訴般地哭了。

  奇怪!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在那哀哭著的鬼叢中忽然出現了許多穿華麗衣服的紳士模樣的肥胖的東西,它們露出牙齒獰笑,抓起鮮血淋淋的瘦鬼放在嘴邊啃。其餘的瘦鬼帶著哭聲往四面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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